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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宇澄:我們擁抱在,用言語照明的世界

2013-11-12 17:34:15 來源:全羊網-羊城晚報 瀏覽:83

金宇澄,生于上海。1969年赴黑龍江農場務農,1977年回滬。1988年起任《上海文學》雜志編輯、編輯部副主任、常務副主編。1985年在《萌芽》上發表小說處女作,著有長篇小說《繁花》,中短篇小說集《迷夜》,隨筆集《洗牌年代》等。

/羊城晚報記者 何晶 實習生 肖安芝

/由受訪者提供

若干年后,如果人們談到2013年的中國文學生態,金宇澄和他的《繁花》,一定是繞不過去的節點。

大多數的小說讀者,還不太熟悉金宇澄。他離開小說寫作已近二十年,一直在《上海文學》當編輯,為他人作嫁衣。沒有想到的是,去年秋天,他以長篇小說《繁花》重歸文壇,這一出手,激起了千層浪。

說到上海敘事,自有白話小說盛行以來,直到金宇澄的《繁花》橫空出世,有四位作家是絕對繞不過去的,按照時間順序排列,分別是韓邦慶、張愛玲、王安憶以及金宇澄。評論家們將種種載入歷史的褒獎之詞賦予《繁花》,也將一座座重要的文學獎獎杯頒給了金宇澄。

《繁花》排名2012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長篇小說的榜首,獲2012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小說家獎,最近又獲得了2013年度施耐庵文學獎2013“文化中國年度人物大獎。近聞這部奇特的小說,還即將被搬上話劇舞臺。

金宇澄是上海人,16歲時和哥哥一起去黑龍江某農場務農,七年后回滬。他種過玉米,當過泥瓦匠,養過馬,然后是上海某鐘表零件廠當鉗工,文化館職員。

1985年,金宇澄在《萌芽》發表處女作《失去的河流》,1986年發表《光斑》《方島》《異鄉》,獲得兩屆《萌芽》小說獎,進入上海作協第一期青年創作班學習,和孫甘露是同學;也在這個時期,他寫了《風中鳥》,獲得1988《上海文學》獎。就此,金宇澄進入上海作協,成為《上海文學》的編輯。

做了職業編輯,金宇澄寫得少了,到1990年代中期,基本不再創作,偶爾寫隨筆。兩年前,2011510日,金宇澄注冊上海弄堂網論壇 ID,化身獨上閣樓,每天一段段發出聊天帖,一直到提起了《繁花》中的人物陶陶販賣螃蟹的事,欲罷不能,才逐漸意識到,這是一部長篇的內容。在接下來 6個月里,他每天更新這個內容,從每日寫帖幾百字,增加到每天五千字,越寫越長,網友一個勁地催:爺叔,不要吊胃口。這個很吊胃口的綿長故事,就是 年后面世的《繁花》。

《收獲》發表了《繁花》,一直到印刷單行本,無數讀者逐漸陷入了吳儂軟語的市井世界里。書的封底,印有穆旦的詩,金宇澄說,他非常喜歡這首詩,對于語言的可能不可能,糾結,折騰,充分說明了孕育《繁花》的艱難興奮的歷程。

靜靜地,我們擁抱在/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里,/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,/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沉迷。/那窒息著我們的/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語,/它底幽靈籠罩,使我們游離,/游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。

并沒寫小說的打算,上帝卻送給我一個禮物

羊城晚報:沒想到您會以這樣的方式回歸文壇,您是老網民嗎?

金宇澄:不算老網民。當時有朋友在網上開帖,講名人故事,我有時潛水去看,后覺得不過癮,就想寫一寫普通老百姓的故事。因此開帖,兩三天之后,版主就問我,你到底是誰啊?是誰的馬甲?我說我是新手。版主找很多人來看,想知道我究竟是誰。他最后找到我的朋友,是一位出版社編輯,2006年我出隨筆集《洗牌年代》時的責任編輯。他看了說:這個文字,燒成灰我都認識,這人是金宇澄!

我當時覺得,在網上很自在,很隨便,沒人知道我是誰。因此我請他保密,如果網友知道,我是《上海文學》的編輯,我就不自由了。我就這樣一直寫,6個月寫到尾聲,我對網友說,因為這個稿子要出版,不能全貼上來,以后請大家去看書。

《繁花》的出生,是緣分。上帝對我很好,因為,我并沒寫小說的打算,上帝卻送給我一個禮物。但是賈平凹對我這樣說,是你心的東西,哪怕到你死前,你也會寫出來。我自己知道,如果沒這個緣分,也許我這輩子真的不會寫的。

除了溫柔同眠,還有什么可做深度思索?

羊城晚報:《繁花》開頭,提到了王家衛電影《阿飛正傳》,結尾引用黃安《新鴛鴦蝴蝶夢》歌詞,為什么這樣安排?

金宇澄:這問題尖銳,從沒有讀者這么問過。這兩個點,應該是小說的敘事角度和位置,是作者試圖保持的立場,生活的態度吧,也就是那種沒什么使命感的,沒憂患意識的態度,不屬于慣常作者的態度。《阿飛正傳》也好,《新鴛鴦蝴蝶夢》也好,是另一種生活的立場,不是常規的。

《阿飛正傳》的結尾,突然出現了梁朝偉,那么陌生,那么老練,像完全把握了自己的生命航程,諳熟世故,感覺他做的事情,不是常規的經驗,被所謂的主流,排斥在外的樣子——問題是,這種態度,在對社會的了解度上,說不定會更清楚。

《新鴛鴦蝴蝶夢》曾是很流行的歌,結合書里幾位男主人公,他們都不大說話,不響,也就是無言,無語。小說結尾,滬生對阿寶說,一直聽人講,阿寶比較怪,一輩子一聲不響,也不結婚,阿寶心里究竟想啥呢。阿寶笑笑說,滬生也一樣,一直不離婚,只是笑笑,要么講文革腔,人們不禁要問,滬生想啥呢?整個小說,不設心理描寫,只講他們經歷。經過幾個年代,讀者大都也耳聞目睹,我們還能有什么新奇特殊的想法嗎?只能這樣生活。最后,就像作家無名氏所言,腐爛與死亡。除了歌詞所唱的溫柔同眠,有什么可做深度思索呢?都知道,都明白,人生就是這樣吧。結尾和開頭的暗合,是表現了在這種類型生活中,他們對世界的反應。

羊城晚報:您對于人性的看法并不極端。

金宇澄:關于小說,我喜歡錢鐘書先生的《圍城》,里面沒有激昂慷慨的人,沒有高尚的人,也沒特別卑鄙的人,都生活在一種混沌狀態下,這能不能說,就是錢先生發現的國民性?《圍城》是1949年以前寫的,以后的中國長篇里,再沒有過類似的發現。我覺得無論什么時代,國人有些東西是不變的,雖然我們讀了大量翻譯小說,但那都是別人地盤的生活。我們的國民性,究竟是什么?這是《繁花》所感興趣的,我往這方面考慮。

所謂市井,自身會形成的一種態度,是《繁華》強調的地方。無論政治怎么變幻,就好比無論海面上,風浪怎樣,市井是接近水底泥沙的部分,他們的波動和生態,跟海面是不同的。《繁花》試圖反映這一階層狀態,不加任何議論,體現一種意味。

如今的讀者,可能更親近非虛構性作品

羊城晚報:不加任何議論,展現市井狀態,因此您采用了短句、對話密集,不設心理描寫?

金宇澄:很難講清楚,上世紀初到1949年后,城市題材長篇,通常都有明顯的政治企圖,比如民初的譴責小說,或《子夜》,或《上海的早晨》,都帶有背景和說教成分,附帶了一種有效期,這就容易過期。為什么?這些作品,推的不是人物,是理念。《圍城》到現在還有實際意義是因為,作者只對人感興趣,研究一個一個人,不推行某種理念。《繁花》可以說是,總結了這些經驗,是站在這些作品的肩膀上寫的,希望它有更長的時效。

小說不能承擔那么多的說教任務,作家也沒那么廟堂,沒那么偉大。早期作家,就是民間說書人,講故事的人。我從不覺得作家有更重要的職責與使命感。

同時我也感覺到,如今讀者的變化,可能更親近非虛構性質的作品,口味已不一樣了。以前我讀小說的人物內心描寫,我還能接受。現在如果看到,甲在如何如何想,乙如何如何想,就會覺得很假。雙方的內心,作者是怎么知道的?傳統小說通常卻都是白描,很簡潔。我返回到傳統去,看看行不行?

我不同意分段單列,分開就成劇本了

羊城晚報:《繁花》的文字,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,很少分段。在網上也是這樣嗎?是特意采用的一種形式?

金宇澄:《繁花》的每一段,基本保留了網上初稿的樣子,每一天就寫這樣一塊。網上開始每天一段兩三百字,平均是兩千到五千字一大塊。在之后的非常狀態下,每天寫六千字也有。網友表示過反感:求求你不要這么一大塊的,看得眼睛疼。但我仍然這樣寫,否則寫不下去,對話擠在一起,基本用逗號和句號。傳統文本也都這樣,民國初年很多的書,仍然一個標點都沒有,讀者自己斷句。有個熱心網友為我加了標點符號,分段單列,我不同意,分開就成劇本了。大塊的文字,有一種介乎于對話和敘事的效果,福克納的《喧嘩與騷動》同樣也有整頁不加標點的,顯示了文本的個性。

羊城晚報:您之前講過,一直在編輯小說,發覺如今來稿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個性。

金宇澄:確實是的。上世紀80年代,作者建立個人特征的意識非常強,但從1990年代開始,不再講究個性特征了,也許是因為90年代經濟大潮的沖擊,影視劇的介入,影視改編對文本特征是不在乎的,重要的是故事。

但對于文本的實驗,我一直保持著興趣,如果文本沒意思、沒有挑戰,我不會再寫了。讀小說,是為了看文字,不是為了把它變成電影,再讓觀眾去看。作為編輯第一眼看到的,同樣是語言和樣式。國內每年產生四五千部長篇小說,這種情況下,必須建立個人的識別度。李敬澤說過:老金如果不用這種文字寫《繁花》,可能沒人會注意。

小說里幾乎沒有知識分子,是有意的

羊城晚報:您原來寫的中短篇,都用普通話,這回為什么用滬語?但為什么后來又經多次修改,讓非上海人都能懂?

金宇澄:使用改良的滬語,不是故意為之,是因為在弄堂網上大家寫上海話,我開帖,也就沿用這個習慣。我們受了那么多年普通話教育,從不會想到,以自己母語思維寫作。我父親是蘇州人,我生在上海,寫到后來,我覺得耳邊一直有個蘇州口音的上海話老頭,一直在說。我是順著這個老頭的聲音,寫完《繁花》的。上海人看《繁花》,只要看三行字,很自然會用上海話去讀。上海人說話,很多都是短句,《繁花》內在的韻味,仍保留了上海的味道。這本小說讀不快,是使用了壓縮的寫作方式,有密度。

此外,我有上山下鄉的知青經歷,在東北生活了七年。因為離開過上海,我經常會用非上海人的角度,去理解上海,也想把地域的屏障打開,讓外人看看上海人怎么生活。上海是被誤解最嚴重的城市,可能是語言屏障問題,外人提到的上海人,都是模式化的。

羊城晚報:所以你的小說寫的也都是小市民。

金宇澄:這塊東西,沒人仔細寫過,因為我有三教九流朋友,包括過去一起下鄉、現在不在一個生活范圍的朋友,從他們那里聽到很多故事。這本小說里,幾乎沒有知識分子,是有意的。知識分子不能小看市民階層的人,他們有很多生動的故事。而一般的知識分子,大多生活在圈里,而不是在實際的生活中。要接近城市泥沙的底層,只有活在這一層的人才會懂得。有讀者疑惑,既然是小市民,怎么有些人說話,那么文縐縐的?這就是孤陋寡聞了。每座城市都藏龍臥虎,讀很多書的人,并不一定是大學教授,這階層有很多老法師,知識廣博。

配圖有助理解,免得我過多描寫

羊城晚報:前前后后改了20多遍,除了語言,還改了什么?

金宇澄:《收獲》版,我一直改到上機器印刷。半年后出單行本,也是改到上機器印刷為止,我要對得起讀者。有方言的因素在,我特別小心,人物、細節、很多地方都在改。《收獲》發表30萬字,單行本出版有35萬字。多出來的5萬字,添加了很多的細節。例如1930年代蘇北來滬的女工打扮,江浙籍上海女工打扮,都是新加的,包括滬生的口頭禪人們不禁要問,《收獲》版里沒有,很有歷史感。不少的器物,各行業的切口, ,抄家羅列的具體財物細化部分,金、銀價的行情,地下工作內容,民國時代美國第七艦隊到上海港訪問等細節……都是后加的。《繁, 花》已是第六次印刷,每一次印,我都會調整一些文字。出版社有點煩,怎么又改了,沒一個作者會這么麻煩。發現有不對的地方,我就想改,我要對得起讀者,因為種種的修改,讀者都能知道。

羊城晚報:插畫是您的業余愛好嗎?怎么會想到為《繁花》配這些插畫?

金宇澄:我沒受過繪畫訓練。小時候上課,喜歡在課本上隨便涂抹。小說里比如描寫房子的內部,我寫一萬字,都說不清楚。小毛家樓上樓下,同樣用文字說不清楚。但畫,可以一目了然,文革時代如何打扮,春香家婚房是怎樣的……畫可以作為文字的補充,所以我為《繁花》畫了這些插圖。我不畫人物,讀者對人物,都有自己的想象,但畫環境是可以的,免得我過多的描寫,看圖就知道了,哦,房子是這樣的。

(責編:圣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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