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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木生散文隨筆三題

2013-8-14 17:11:50 來源:李木生 瀏覽:133

最后的貴族

    ——孔子七十七代嫡裔孔德懋女士印象

1、北京這座六朝古都,或者不會在意住在甘家口增光路上的這位九十三歲的世紀老人。2009年6月28日下午4時,當我與小說家宋治國先生一起登門,在其不足七十平方米的居處再次與她相見的時候,我突然有了一個明晰卻又帶著些許悵然的想法:孔德懋,孔子第七十七代惟一健在的嫡裔,也許是中國的最后一個貴族?

    根根黑發,還在一絲不茍的銀絲叢中分明著;依然有著細膩亮光的額頭下,那雙閱世無數的微瞇的眼睛,仿佛正越過塵世的煙云,眺望著遙遠的時間深處。入云的高樓大廈和如云的達官貴人,可能會笑話她的七八平方米的客廳和客廳里沙沙地吹著的風扇吧(沒有空調)?可是又能怎樣呢?就連那片黑壓壓的故宮,也不敢心存小覷之意的。威風蓋世的皇家,總會走馬燈似的更迭,一個朝代一二百年的壽命就是了不起的了。可是孔子及其家族,卻是兩千年來如江河一樣蜿蜒不衰。當孔子趕著他的牛車在中原大地上播撒文明的種子的時候,這座“古”都的誕生地還是一片荒草的吧?是的,因為狹窄,坐在客廳里不大的沙發上,甚至都不能自如地伸腿。就在這樣的沙發上,九十三歲的老人,侃侃地談著她家的孔子,臉上漾著熙和的神色。這熙和的神色里,透露著曾經滄海的澹定,讓人有著等視生死的感動。她還會在淺淺的夢里,悄然走動在曾經度過了童年與少年的家——那所占地200多畝、有著廳堂樓殿460多間的曲阜孔府嗎?

    歲月總不饒人。不動聲色間,孔德懋女士已經久別故土,在這座古都里熬過了76個寒暑。苦樂參半,悲欣交集,圣裔的血管里,流淌著的,早已不再是純粹血統意義上的傳承,而是混合著貴族與平民生活、雜糅著家庭與民族命運的血脈。

2、當每年數千萬游人,爭相踏破她的曲阜老家孔府的門檻的時候,這位“天下第一家”的千金小姐的心卻是寂寞的,寂寞在熱鬧非凡的北京城里。

    一直陪伴著她的小兒子柯達,將沙沙地吹著的風扇轉向我們——既是照顧出汗的客人,又怕高齡的母親著涼。是因為耳背的緣故吧?曾經有一會兒,輕輕靠著沙發、微微仰面的孔老,不接我們的話茬,只顧緩緩地、小聲卻又清楚地重復著這樣的話:“想家啊,越老越是想家,可是人老得又沒有辦法回家嘍。想家啊……”

    坐北朝南在闕里街上的孔府,當是中國規模最大、歷時最久的家族府第了。三啟六扇的黑漆大門,門額上高懸著藍底金字的“圣府”豎匾,門的兩側樹著一副泰然且又惟我獨尊的對聯:與國咸休,安富尊榮公府第;同天并老,文章道德圣人家。

    在這樣的府第中住了整整17年的孔德懋女士,其實對于家的大門幾乎是陌生的。作為孔府的小姐,她只能成年累月地被圈在孔府的內宅門內。孩子好玩的天性,總是高墻無法阻攔的,苦悶極了的時候,她就會爬上孔府東墻下的那個大土堆,扒著墻頭張望墻外的世界,擺攤的,挑挑子的,人來人往,甚至在街上游蕩的貓狗雞鴨,都會在她小小的心里逗起新鮮的漣漪。

    雖然有二三百名仆役(孔府內的仆役最多時可達七百多人),可是只有父親、父親的夫人陶氏、大姐德齊、小弟德成和自己五個主人的孔府,確實顯得空曠而又落寞了。

    更讓她嘗到人間苦楚的,還是與生俱來的人的不能平等吧?姐弟三人的生母——一個叫王寶翠的姑娘,就因為是陶氏的丫環,被父親收納為妾,一生只能處于挨打受罵的被奴役的地位。陶氏一生沒有留下只男個女,也就對連續生育的王寶翠既期待又忌恨。期待她生下個男孩,可以繼承衍圣公的封嗣,從而保住自己在孔府的地位;同時又忌恨著,忌恨她與父親的情感和生下男孩后地位的攀升。

    于是,丫環出身的母親,明明是自己生下的骨肉,卻因為是丫環出身,竟要孩子一落地就被先抱到陶氏的懷里,算作陶氏的兒女,而后就交給奶媽喂養了。孔德懋女士不無凄婉地回憶起自己的生身母親說:“什么是母愛和家庭溫暖,我是不知道的……母親雖然近在咫尺,也不能走到我們跟前親吻撫摸我們一下,甚至連用愛撫的眼光看我們一眼也不行,只能低眉順眼地恭立在我們面前,和別的仆人一樣稱呼我們‘大小姐’、‘二小姐’……她做孩子的時候,離開了自己的母親,而做了母親的時候又離開了自己的孩子。”豈止是母親的悲劇,還是孩子們的悲劇:非但母親不能認兒女,兒女也只能視陶氏為母親并喊陶氏為“娘”。更為可悲的是,當這位年輕而又美麗的女子,為孔家生下了可以讓衍圣公得以延續的兒子孔德成時,從京城到曲阜,從總統到平民,都在歡呼孔子嫡傳的誕生,卻再沒誰想起這位年輕的母親。為孔家也為中國生下第七十七代孔子嫡孫的十七天之后,王寶翠就死于莫須有的“產褥風”(有的說實際是被陶氏害死)。她被逼著喝下一碗催命的中藥,知道自己是不能活在這個世上了,就哀求能夠見一眼自己的孩子。可是這最后的哀求,卻遭到粗暴的拒絕,拒絕的理由是你是丫環,沒有這個權利。

    孔德懋三歲時,父親、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貽病逝于北京,不久,等遺腹子孔德成生下,便是生身母親的慘死。后來大姐德齊出嫁,十三歲時陶氏去世,偌大的孔府,就只剩下了自己與小弟德成。

    悲苦的寒意,是要常常地襲上心來了。

3、在她的心上,生根了九十年的溫情,幾乎都是來自小弟德成。而小弟德成,也就成了她一生的精神支柱——不僅是小弟承緒了孔子嫡傳的威望、封號、權力與影響,還因為從小弟那里,得到了她人生最大最久的親情與慰藉。

    她與小弟一起讀書,寫字。她與小弟一起在孔府后花園里游戲。她與小弟一起扒著孔府的東墻頭往外長時間地張望。尤其在大姐出嫁之后,她與小弟更加形影不離。哪怕是小弟會客的次數開始多了起來,她也會耐心地等待,一直等到能夠與小弟單獨相處的時刻。

    有時,她會領著小弟,站在生母曾經睡過的床前,默默地呆著,想著,淚水就會漫過眼瞼。

    是她十三歲那年吧,陶氏病逝,準備與已去世十年的父親合葬。這時,想不到有些好心腸的本家,提出母親王氏生了第七十七代衍圣公,為孔府立了大功,應當三人合葬。這是孔府歷代沒有過的事情,姐弟倆感動得泣不成聲,她立即帶著小弟撲騰跪下,向好心的本家們磕頭致謝。

    時間的浪潮會淘洗掉許多記憶,只讓最牽動情感的人、事更加清晰地留存下來。乳母王媽媽,就是讓她不能忘記的人。至今她還會記起每天早上,王媽媽給她梳洗打扮時常說的那句感嘆:“真和寶姑娘一個樣。”她知道這是在說自己的母親,那個叫王寶翠的姑娘。聽在心里,對母親的同情與思念,便一股一股撞得心酸酸地疼。實在受不了了,就會約上小弟,一起從后門出來,跑到孔林父母的墳前,默默地呆著,想著,讓淚水悄無聲息地漫過眼瞼。

    天要下雨,女要出嫁,與小弟分別的日子,終于還是來了。十七歲的孔德懋就要出嫁了,丈夫是北京柯劭忞的小兒子柯昌汾。柯邵忞是清朝著名的歷史學家,前清翰林,清史館館長,教過愛新覺羅·溥儀讀書。大姐走了,如今二姐又要走了。只有十五歲的小弟德成,把孔府里最貴重的兩對傳家寶拿出來分別給兩個姐姐做“嫁妝”:一對傳了千百年、大如寫字臺一樣的楷木雕如意,上面精工雕刻著“文王百子圖”,一百個形態各異的小孩圍繞著一個老翁;一對鑲滿了鉆石珍珠的大金鐘。

    還在她準備結婚的日子,小弟德成的飯量就開始大減。等到自己的二姐穿戴起鳳冠霞帔、坐進金頂的八抬花轎,十五歲小弟的臉上心上,便讓凄涼鎖緊了。二姐走后的第二天,孔德成就病倒了。病倒的小弟,為自己起了一個字,叫“孑余”。

    沙沙的,風扇靜靜地吹著。已經沉浸在往昔之中的老人,喃喃著:“這是孤身一人,無限寂寞之意啊。”

4、新娘的孔德懋一定是帶著朦朧的憧憬離家的吧?十七歲的新娘,穿著下擺繡著一只大鳳凰的粉紅旗袍,走進了北京的柯家。

    但是悲劇,總好光顧貴族之家的女性。迎接孔德懋的,是一個又一個漫長而又難熬的黑色的日子。柯劭忞有三個兒子,大兒子柯昌泗,二兒子柯昌濟,都是甲骨文文字學家,惟獨小兒子柯昌汾不成器不爭氣,尋花問柳,吃喝嫖賭,將大家閨秀的新娘子冷落在洞房里。也有回家的時候,那是回家向自己的妻子索要錢財,以極其粗暴的態度索要,直到將孔德懋陪嫁的珍寶、錢財、碑帖、字畫,連同那只孔府的傳家寶楷木如意和那座鑲滿了鉆石珍珠的大金鐘,盡行搶掠而去。已經有了一雙兒女,這個不負責任的紈绔子弟,還是不管不問,日夜不著家,盡把自己美貌而哀怨的妻子無情地干晾著。

    一個青春女子,獨自住在太仆寺街柯家的一片很大的宅園里,經日經夜,只讓孤寂啃噬著心靈。等到如自己一樣命苦的姐姐(嫁給北京清朝著名書法家馮恕的小兒子),婚后郁郁寡歡,在二十五歲的年紀上含怨而死,舉目無親的孔德懋,更加的孤單與寂寥了。

    魯迅說《紅樓夢》的大觀園“悲涼之霧,遍被華林,然呼吸而領會之者,獨寶玉而已。”那些個水一樣清純的女子,如黛玉、晴雯,雖命運被“悲涼之霧”纏之繞之,卻也曾經有過愛情,被一個叫寶玉的男子理解和記念。貌美且富情感的孔德懋呢?靈魂幾乎要被苦悶與絕望所吞噬、所吸干。

    臥室后面就是柯家的名叫蓼園的花園,長著許多野生的蓼花。孤單的孔小姐,每天便在這荒蕪且又空疏的園子里散步、閑坐,閑坐、散步。有時,竟有逼真的幻覺,千里之外的老家孔府便成了她醒時與夢里的“真實”。淡淡的,是孔府后花園里的荷的清香嗎?好吧,就用這停滯的時間,在蓼園中種上兩盆荷花吧。每天與小弟去書房讀書,是要經過一棵很大的臘梅樹的,每次經過,姐弟倆都會盡興地玩上一陣。那么,也在這寂寞開無主的蓼園里,栽上棵臘梅吧。還有,孔府內宅前上房院中的那兩棵石榴樹,還在年年開花結子嗎?哪一個月圓的中秋,不都是與小弟共同采摘?哪次采摘,內心的喜悅不都是如咧嘴的石榴,溢著晶瑩剔透的笑意?唉,在蓼園和臥室的門口,各植上一株石榴吧。還有凄清的早晨,再也沒有了“哇子”的飛舞與啼鳴,那是只棲在孔府古樹上的一種學名叫鷺鷥的鳥啊。

    散步,枯坐,有時會憑空聽到孔廟里嘹亮而又悠長的禮贊的聲音:“執事者各行其是——”,“陪祭官就位——”,“分獻官就位——”,“行——伏——平身——”這是小小的小弟在大成殿前作主祭的時候啊。

    每天傍晚的掌燈時分,再也聽不到孔府當差的高喊“關門了!”尤其是一個個漫長難耐的夜晚,更尋不著孔府后花園傳來的“梆、梆”的打更聲了。失眠里,孔德懋會想起那個有著好模樣的年輕女子,她還會在自己的大門口,又哭又笑嗎?她是被一個七十多歲的孔府本家娶了后,瘋了的。失眠里,孔德懋還會想起那個孔府的近支四府里的那個“賢良大太太”,訂婚后還沒結婚男人便死了,她就抱著丈夫的牌位上花轎、拜天地、入洞房,然后便脫下嫁衣換成孝服,守寡一生,守寡到死。

    這就是女人的命嗎?

    失眠里,她更多的,還是一遍又一遍,千遍萬遍地吟誦小弟專門為自己寫下寄來的詩章。夜夤誦長,常常是泣不成聲,讓淚水打濕了枕頭——黃昏北望路漫漫/骨肉相離淚不干/千里云山煙霧遮/搔首獨聽雁聲寒(《懷二姐》)寒夜柝聲覺更遲/青燈光下自吟詩/獨嘆歲華今又晚/萬里月光寄相思(《夜中》)……

5、等到小弟孔德成1949年去了臺灣,中華大地上孔子僅存的兩個嫡裔,更是天各一方,并各自走著不同的路子。

    曾經的孔府千金小姐,實實在在地落到了人間的地上。已在三十歲上與丈夫離婚的孔德懋,便領著四個兒女在新的天地里謀生了。

    頭上曾經擁有的孔子嫡裔的光環,竟一下子成了受罪的牽累。“廣積糧,不稱霸”,“備戰備荒為人民”時候,她被派去挖防空洞,上火車卸石灰。她還下磚窯燒過磚。回憶那樣的年頭,她仿佛還處在蒸籠一樣的磚窯里,不無詼諧地說:“窯里頭,哎喲熱極了,那里頭不透氣。進去一分鐘兩分鐘就得換人,就得出來。那些年月,掃大街呀,為人家洗衣服呀,什么都干,無一不干。”也有饑餓的日子,為了孩子們的生存,她甚至賣掉了家里所有值點錢的東西。

    在“批林批孔”的年代,她當然也遇到過讓她既當箭靶又當箭頭的日子。這樣的時候,拖家帶口的孔德懋倒真正顯出了貴族的本色——有著厚重的傳統文化功底并寫得一手好書法的孔德懋,一句話就把這樣的任務給頂了回去:“我是家庭婦女,寫不了批判稿!”

    最讓她痛如錐心的時刻,還是“紅衛兵”在孔林瘋狂扒墳的日子。老祖宗孔子的墳墓當然首當其沖,墳被扒了,碑被砸了。自己父母及陶氏的合葬墓也是在劫難逃。“紅衛兵”不僅扒開祖墳,搶走所有金銀珠寶,還把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貽、夫人陶氏和自己生身母親王氏的尸體全部扒出,批判后焚燒。燒得剩下一截黢黑的尸樁樁,又被掛在孔林的樹上“示眾”。“紅衛兵”哪里知道,裝殮七十六代衍圣公的棺材,是專程從福建運來,里面四獨木紫杉內棺,外面大柏木硃紅外槨,棺材里鋪金蓋銀,棺材外槨是五龍捧圣,就是在硃紅棺材上,四周及上面描著五條龍。為了死者的安寧,孔府在發喪時專門從北京雇來64名杠手,演習了一個月。64人抬起棺材來走路,上放一滿碗清水,穩定得滴水不灑。

    不堪回首的歲月,不堪回首的心靈的創傷。只是當她接通了平民與平民生活的地氣之后,便也有了苦熬歲月的驚人的力量。這個曾經的嬌嫩的貴族,領著四個孩子,熬出了頭,并讓歷經滄桑的生命,萌出了新枝新葉。我想從媒體上摘錄幾句關于孔德懋女士的報道:曾任北京市西城區政協委員。從1983年起當選第六、七、八屆全國政協委員。1995年9月,孔德懋作為中國政府代表團正式代表,參加了聯合國第4次世界婦女大會。孔德懋女士熱心從事慈善公益事業,現任中國孔子基金會副會長、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理事等職務。

6、1979年秋天,62歲的孔德懋,終于可以大大方方以孔子嫡裔的身份,回到睽違太久的娘家曲阜,并下榻在出生地孔府。

    從兗州火車站下了車,興沖沖地走進童年的故鄉。家還是那個家,卻沒有了認識的親人和鄉親。曲阜的鄉親們,也不再熟悉四十五年前嫁出去的這個女兒。怎么會是大腳呢?是從哪里來的農村老太太,冒牌的孔子后裔吧?就是這個“農村老太太”,卻在眾人圍視之下,在白白的宣紙上,揮毫寫下了賀知章這樣字字含情的詩句:“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未改鬢毛衰。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?”人們看到,隨著酣暢的筆墨,還有熱淚,滴落在宣紙上,漫漫地洇開來。

    聽過了“哇子”的啼鳴,看過了石榴荷花和臘梅,也在小弟與母親的像前久久地佇立過了,甚至還去了孔林,在父親與母親重新埋好的墳前磕過了頭。可是孔德懋還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,因為她一到曲阜就打聽的那個人,還是沒有找到。她要找到她,給她著實地磕個頭,再緊緊地擁抱她不松開。這個讓她牽掛不已的人,就是她的奶媽王媽媽。

    吃著王媽媽的奶長大后,又是王媽媽陪她去北京度過了一段最為艱難的日子。當面對柯昌汾的粗暴無禮、一直生在禮儀之家的小姐手足無措的時候,是王媽媽挺身而起,站到小姐一邊。又是這個沒有文化的王媽媽,無法呆在北京而獨自回到曲阜之后,還是掛念著自己的“乳兒”。那是饑荒襲擊全國的冬季,獨自領著四個孩子幾乎難以為繼的孔德懋,突然接到了來自曲阜偏遠農村的王媽媽寄來的錢和她親自縫的棉衣、棉被、棉鞋。這個孤孤零零的老人,住在偏僻的農村,是忍受著怎樣的饑寒,或者竟是舍棄了自己生命的必須,才勻出了這樣重于泰山的“雪中之炭”、讓“乳兒”度過了生死難關?

    到底還是打聽到了,只是她早已不在人間。

7、孔德懋七十四歲的時候,發生了一件堪稱她晚年最為幸福的事情:終于見到了分別42年的小弟孔德成,那個字“達生”、又字“孑余”的胞弟。

    1990年11月24日下午,在日本友人的安排下,孔德懋女士擠公共汽車,提前趕到日本麗澤大學大講堂,屏息等待就要應邀前來講學的小弟。

    她緊張地盯著右前方的門。下午1時10分,當門被打開的剎那,她甚至沒有聽見講堂里驟起的掌聲,只有急跳的心呼喚著:“是他,是他,是那個照片上千百次端詳了又端詳的親人,是那個千百回夢里常常偎依的小弟!”

    當七十一歲的孔德成先生走進講堂、向學生們一次又一次深深鞠躬后緩步走上講臺,用稔熟的曲阜鄉音講授孔子《論語》的時候,他怎么也想不到臺下后排坐著自己魂牽夢縈的姐姐和外甥。

    從孔德成先生步入講堂直至2時10分講畢走進休息室,孔德懋完全沉入在忘我忘時忘物之中,只有飽經憂患的眼睛,透著心魂的全副慈愛,盯著講臺上那個白發皤然的小弟。從他筆直挺括的腰板,從他宏厚的嗓音,從他因掉牙而顯得有些癟的嘴,直至他的每一個手勢,每一絲神情,她都渴飲在記憶之中。

    在聆聽小弟講演的這一個小時里,孔德懋女士仿佛度過了半個世紀。小弟講完了,她還呆呆地坐在座位上。她向我回憶當時的感受說:“我好像在做一個夢,有一個無法迸發的哽咽堵得心口生疼。”

    眼望著小弟大步走進休息室,她卻還是呆在座位上。陪同的金子泰三校長卻再也抑不住激動,一邊一溜小跑沖進孔德成安坐的休息室,一邊急不擇言地喊著:“姐姐來了!姐姐來了!”不少人以為是金子泰三的姐姐來了,告訴他:“那就讓姐姐進來坐。”當孔德成終于明白是自己的姐姐近在咫尺時,忽地站起來,迫不及待地速迎過去,只說了句:“二姐,你怎么來了?”姐弟倆便跨過42年的歲月,久久地抱哭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小弟強抑哭聲,將淚水灑了姐姐一背;姐姐嗚嗚啕啕,用圍巾胡亂抹著拭不盡的熱淚。

    久久,姐弟倆只是抱哭。哭聲,相機的喀嚓聲,交織著,時空凝固了一般靜穆。

    2時58分,不得不分手的姐弟仍然依依難舍。姐姐讓小弟放心,說每年清明都去曲阜孔林祭掃祖塋;弟弟扶起長跪不起的外甥,囑咐他“好好孝順你娘”。

    3時正,孔德成先生和姐姐依偎著,直送姐姐到門外的草坪上。總得分手,姐姐暗暗勸誡自己:“別回頭,別回頭,回頭再也無法走。”勸誡著,還是忍不住又一次地回頭。回頭處,小弟正揮著手,讓眼淚流淌。

    小弟于去年先她而去。可是她的小弟又分分秒秒沒有離開過她。小小的客廳里,一面主墻上就掛著她與小弟在日本麗澤大學相見的大幅照片。另一面主墻上,還是掛著她與小弟、弟媳在臺灣的合影,合影的兩側,是她的小弟專門為她書寫的對聯:風雨一杯酒,江山萬里心。在她簡樸之至的臥室里,一張簡易的鐵桿床上,鋪著硬的粗竹涼席,而在床頭上方的暖氣管上,仍是懸掛著大幅的她與小弟的合影。

    逝去的小弟,卻沒有讓自己在孔林陪伴父母。他是害怕驚擾嗎?但是不管怎樣,她與她的小弟,早已將生命的根須,共同扎在了孔子耕耘過的土地上和風雨也無法銷蝕的骨肉親情里。

8、2009年6月5日,孔德懋女士前往懷柔影視基地,了解電影《孔子》的拍攝情況。眾多媒體報道了93歲的孔德懋女士對《孔子》一劇贊不絕口,稱許孔子的扮演者周潤發“你的眼神非常像孔子”。

    且不說“孔子的眼神”到底是怎樣的,倒是孔德懋女士敏銳地提出了一個重大問題,卻被人們忽略了。直到我們登門拜訪,她還是充滿疑惑:“怎么孔子自始至終都坐馬車,有沒有坐牛車的?圣跡圖上十七幅都是孔子坐的牛車。孔子跟隨衛靈公出行,當然會坐馬車,不然他就跟不上衛靈公。可是孔子周游列國的十四年里,卻是坐的牛車呀,如果他坐馬車,那一大幫學生能跟得上嗎?”

    問題提得尖銳而又漂亮。其實,牛車、馬車的問題,還直接關涉著關于孔子的另外一個重大的問題:當年的孔子,到底是坐馬車的貴族的孔子,還是駕牛車的平民或曰布衣的孔子?

    孔子是在魯國做過幾年上卿的大官,做官期間也確曾是乘坐的馬車。而且他心愛卻貧窮的學生顏回去世,同是孔子學生的顏回的父親,曾請求孔子將自己所乘的馬車做成顏回棺材的外套槨而被孔子拒絕。這一拒絕,曾經遭到過后人的詬病,而不理解孔子恰恰是在尊重、疼愛自己最得意的學生。他理解并贊揚這個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的顏回,他知道如果將古稀之年的老師的馬車拆了做成外槨,是會違了顏回簡樸、愛師的本意,從而會讓自己最優秀的學生的靈魂不得安寧。

    聰明的孔德懋老人,只是擺出了個牛車、馬車的具體現象。其實,在她歷經一個世紀風雨的心里,是否早已形成一個深刻、熱切的結論,或者透過兩千五百年的時空,她在與老祖宗的孔子,有著靈犀相通的交流——那個以布衣孔子為主流的孔子,才是歷史的孔子真實的孔子,從而才是一個常葆青春的活的孔子。從一個“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”的少年孔子,到一個“有教無類”、“因材施教”的中年孔子,再到一個“仁者愛人”趕著牛車流亡列國十四年的老年的孔子,怎么可能不是一個布衣的孔子呢?

    出生在中國最大的貴族之家,卻在風雨的鍛造下讓心上蓬勃起普通的平民情結,這該是九十三歲的孔德懋女士最為迷人的本色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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